不过，作者并未满足于仅仅描写皇权至上的乌托邦中自由完全消失的现实。作者更要探寻现象背后的原因与后果，而这两者都指向理性的失落。在描绘“人类统一王国”的真实境况之前，作者已经点明“王先生眼睁睁地看着太阳逃离地球的视线。刹那间眼神有些异样。疯狂已不可避免”，“宇宙是疯狂的。世界是疯狂的。时间是疯狂的。空间是疯狂的……疯狂是疯狂的”。疯狂，也就是理性的彻底失落。理性失落的疯狂世界是颠倒错乱的。连历史也被记载成热昏了头的大酋长大发神威，于是最初的国家就建立了。叙述者惊怖于热病在人群中不断蔓延，每个人都难逃魔掌。

在人类生活的各个领域中，法庭或许是最需要理性和逻辑的场所之一。但是，人类统一王国的王城法庭上，人们却用这样的语言进行辩论：“鹦鹉先生或鹦鹉小姐也与人类一样。有同等的言论自由”。“至于我今天的话与上次的话有矛盾。这毫不奇怪……人类的本性和真理的本质就是自相矛盾。”这段话似乎带有对“庸俗辩证法”的讽刺。不过，辩护律师接下来的一番言论，更深刻地解释了为什么在王城的法庭上逻辑完全缺席：原来，逻辑必须要服从于皇权。即便对方意识到自己有关“绝对”和“相对”的辩论是完全荒谬的，也会因为己方巧妙地将王家公主倪虹带入了辩论的话题当中，不得不闭口不言。在此，理性失落和皇权不受制约是互为因果的。因为理性失落，热病泛滥，所有人都热昏了头，所以皇权才会无限膨胀，而至上皇权的存在又进一步抹消了理性与逻辑发挥作用的可能。

张远山先生对理性缺失的反思，更进一步深入到语言的层面。《通天塔》作为长篇小说，行文中用句号一种标点符号取代了所有的标点符号，是引人深思的。语言混乱正是理性失落的深层表现。从词源的角度来看，“逻辑”源于希腊语中的逻各斯。同时，逻各斯又有“言说”的含义。由于语言中固有的逻辑性和长期以来的思辨传统，西方文化往往显得更富有逻辑性和理性。相反地，古代汉语中存在大量的一词多义现象。中国古代人们习惯于直观思维，逻辑并不清晰。这一思维习惯在《通天塔》中的文学化表现，就是柳依桥在法庭上依旧不顾逻辑与常识，利用词语的多义性不断展开语言游戏，最终获得辩论的胜利。在自由和理性二者全部缺失的国度中，人们只能等待着如《百年孤独》般判处给落后民族的命运。由此，《通天塔》对现实的隐喻和反思，也就完全呈现出来了。

再度回到小说《通天塔》的标题，我们至少可以从中解读出如下两重文学寓意。

第一，“通天塔”故事在《圣经》中，原本记述了上帝阻止世人接近天国的经过。小说则反其道而行之，描写了人类统一王国中，国王是如何扮演着上帝的角色，并在大地上建立起皇权至上的黑色乌托邦。在超越一切的皇权下，人的自由完全消失了，王国也最终走向不可挽回的深渊。

第二，从语言学的角度来看，“通天塔”的崩毁又隐喻着汉语中理性精神和逻辑意识的缺失。由于这种理性的缺失，制约皇权的尝试最终成为了徒劳。“通天塔”的隐喻既带有西方后现代哲学和语言学的意味，又映照出汉语世界的真实。

与这两重寓意相对应的，则是张远山先生研究老庄和公孙龙的努力。张远山先生毕生所致力的，是让民族避免《通天塔》中所预言的命运。一方面，老庄思想中蕴含的自由精神，能够推动华夏的真道复兴。另一方面，张远山先生改造了西方的能指主义语言学，并将其与本土的公孙龙子相结合，创造出了独特的三指论。“三指论”从语言学的角度反思了思维和哲学，可以作为人文科学中一种普适的方法论，有助于整个民族实现理性启蒙。总而言之，只有实现自由和理性的人文启蒙，民族才有希望摆脱皇权至上的“中世纪”状态，逐渐走入尊重个人独特自由、独特个性、独特享受、独特创造的现代社会。

下 《通天塔》的寓言结构：层层嵌套

在有关《通天塔》的评论中，大家向来聚焦于猜测小说的文学寓意，但分析小说整体结构的评论者相对较少。当然，面对寓意深幽的长篇小说，思考其中的寓意是必要的。不过，作为文学作品而非哲学论述，小说《通天塔》的结构本身就具有独特的鉴赏价值。可以说《通天塔》的语言是汪洋恣肆的，但结构却是玄奥幽深的，这两者的结合带给读者独特的审美享受。而且，理解小说的形式与结构，也有利于我们更深入地理解小说的寓意。在此，我仅仅是提供一种视角，以期为小说《通天塔》的欣赏略微打开一点新的视野。

显然，《通天塔》具有层层嵌套的寓言结构。具体可以概括如下：

作者讲述了一个有关王先生的寓言。

王先生讲述了一个有关通天塔的寓言（梦境）。

通天塔的寓言中又包含了末世预言、哲学小说等众多寓言。

层层嵌套的小说结构，至少在表达主题寓意，揭示语言悖论，解析人物心理这三个方面，都是意味深长的。

通天塔寓言中哲学小说的出现，可以被看作一种“元小说”的叙述理念。小说中不断出现的“末世预言”和出现过一次的“哲学小说”，其实都是对整本小说内容的简要概括，暗示了小说的整体架构。“寓言”的元素在这种层层嵌套的结构中一再得到强调，告知我们小说本身也不过是一个象征人世现实的大寓言。作者又如此命名小说的各个章节：月曜日之梦，火曜日之梦，等等。小说结构本身很容易让人联想到《庄子·齐物论》的梦中之梦寓言。寓言看似不过是梦中之梦，最终却会在万世之后遇见“大圣”。这样的“大圣”将揭开寓言的谜底。在《庄子复原本》和《庄子奥义》的奥义解读中，这段寓言本身就是庄子的“夫子自道”：庄子预言了后世必然有人能够揭破《庄子》一书反对皇权至上，捍卫个人自由的奥义。结合张远山先生的研究，人们可以看出，小说的结构也已经用这种隐喻的方式揭示了寓言的谜底。

丰富的象征和隐喻，是汉语言和汉语文学的重要特征。张远山先生在小说中将这一语言特性发挥到了极致。寓言整体由各个寓言组成，是文本的层层嵌套。同时，故事中局部的寓言又经常逆向包含整体，形成了层层叠叠的逆向嵌套。而且，张远山先生一边熟练地利用着汉语文学的寓言特性，一边又用寓言指出了寓言思维和文学思维的局限性，呼吁理性和逻辑的必要。这种极为特殊的文学结构呈现了汉语文学思维的力量，可又揭示了汉语文学思维的限度，使得小说呈现出自相解构的奇异景象。

另外，梦境的复杂结构层次，从弗洛伊德心理学的角度来看，也是对书中人物形象的“精神分析”。小说中医生不断记录王先生梦境的治疗方式，和弗洛伊德《梦的解析》中所提出的治疗方式十分相似。潜意识中蕴含的文化心理在情节推进的过程中幻化成一个又一个具体可感的人物形象。不妨以小说的核心人物王先生为例。作为知识分子，王先生的真实处境极度悲惨，已经导致其神智混乱。

在王先生的梦境叙述中，一开始，作为王先生化身的“王八”以先知身份嘲讽国王，选择了嵇康式的慷慨赴死作为生命的结局。梦境中“王八”的英雄气概和现实中“王先生”的悲惨和无奈形成了鲜明的对比，深层次地揭示了人物内心的绝望，表现了现实世界的荒谬。可是，正当读者试图将魏晋名士般的英雄形象和现实中的王先生画上等号时，小说的笔锋又陡然一转。倪世遗得到遗书后改称“王先生”，似乎暗示了倪世遗同样是梦境叙述者王先生内心的投射。原本纯真的倪世遗在掌握权力后立即变为专断的统治者，转变之迅速令人震惊。如果王八和倪世遗都是叙述者王先生内心的投射，那么这无疑是手术刀般锐利的“精神分析”。在这种精神分析下，中国知识分子的集体文化人格受到了严峻的审视和批判。

同名人物形象在寓言叙述的不同层次中反复出现，为读者理解书中人物的心理世界打开了新的视角，还加深了小说的悲剧性和批判意味。由于文化心理的扭曲，故事成了“颠倒过来的重演。就像是倒放的电影”。层次感极强的结构恰恰提供了将潜意识中的文化心理层层剥开的契机。作者用理性而冷峻的目光审视着民族的人格和潜意识，因为唯有直面这种文化心理的复杂性，明白问题的症结所在，才有可能逐步改变在民族性格中根深蒂固的中世纪文化心理，走出中世纪的阴霾。

以上，我主要从主题寓意和小说结构两方面，分享了自己对《通天塔》的理解。《通天塔》在叙事层面情节精彩，汪洋恣肆，在隐喻层面同样寓意明确，富有层次。如果将《通天塔》的小说结构完全梳理清楚，或许又会类似《庄子》内七篇的南溟吊诡图。关于《通天塔》的分享，今日就到此为止。由于小说意蕴的深奥复杂，今天的一些解析依然是比较浅层次的，希望能够作为抛砖引玉。我的分享到此结束。感谢各位德友。

2022年11月19日星期六晚八点

分享于远山道场

1990年代打印稿

张远山自绘封面

《通天塔》第1版

中国工人出版社2002年1月

《通天塔》二十年纪念版

北京出版社2022年10月

《通天塔》二十年纪念版特装本

封面印金，书口刷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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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庄子江湖的第789期推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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